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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碰壁”之余〔1〕

女师大事件在北京似乎竟颇算一个问题,号称“大报”如所谓《现代评论》者,居然也“评论”了好几次。据我所记得的,是先有“一个女读者”〔2〕的一封信,无名小女卒,不在话下。此后是两个作者的“评论”了:陈西滢先生在《闲话》之间评为“臭毛厕”,李仲揆先生的《在女师大观剧的经验》里则比作戏场〔3〕。我很吃惊于同是人,而眼光竟有这么不同;但究竟同是人,所以意见也不无符合之点:都不将学校看作学校。这一点,也可以包括杨荫榆女士的“学校犹家庭”和段祺瑞执政的“先父兄之教”〔4〕。 陈西滢先生是“久已夫非一日矣”〔5〕的《闲话》作家,那大名我在报纸的广告上早经看熟了,然而大概还是一位高人,所以遇有不合自意的,便一气呵成屎橛,而世界上蛆虫也委实太多。至于李仲揆先生其人也者,我在《女师风潮纪事》〔6〕上才识大名,是八月一日拥杨荫榆女士攻入学校的三勇士之一;到现在,却又知道他还是一位达人了,庸人以为学潮的,到他眼睛里就等于“观剧”:这是何等逍遥自在。 据文章上说,这位李仲揆先生是和杨女士“不过见面两次”,但却被用电话邀去看“名振一时的文明新戏”去了,幸而李先生自有脚踏车,否则,还要用汽车来迎接哩。我真自恨福薄,一直活到现在,寿命已不可谓不长,而从没有遇见过一个不大认识的女士来邀“观剧”;对于女师大的事说了几句话,尚且因为不过是教一两点功课的讲师,“碰壁之后”,还很恭听了些高仁山先生在《晨报》上所发表的伟论〔7〕。真的,世界上实在又有各式各样的运气,各式各样的嘴,各式各样的眼睛。 接着又是西滢先生的《闲话》〔8〕:“现在一部分报纸的篇幅,几乎全让女师风潮占去了。现在大部分爱国运动的青年的时间,也几乎全让女师风潮占去了。……女师风潮实在是了不得的大事情,实在有了不得的大意义。”临末还有颇为俏皮的结论道:“外国人说,中国人是重男轻女的。我看不见得吧。” 我看也未必一定“见得”。正如人们有各式各样的眼睛一样,也有各式各样的心思,手段。便是外国人的尊重一切女性的事,倘使好讲冷话的人说起来,也许以为意在于一个女性。然而侮蔑若干女性的事,有时也就可以说意在于一个女性。偏执的弗罗特〔9〕先生宣传了“精神分析”之后,许多正人君子的外套都被撕碎了。但撕下了正人君子的外套的也不一定就是“小人”,只要并非自以为还钻在外套里的不显本相的脚色。 我看也未必一定“见得”。中国人是“圣之时者也”〔10〕教徒,况且活在二十世纪了,有华道理,有洋道理,轻重当然是都随意而无不合于道的:重男轻女也行,重女轻男也行,为了一个女性而重一切女性或轻若干女性也行,为了一个男人而轻若干女性或男性也行……。所可惜的是自从西滢先生看出底细之后,除了哑吧或半阴阳,就都坠入弗罗特先生所掘的陷坑里去了。 自己坠下去的是自作自受,可恨者乃是还要带累超然似的局外人,例如女师大——对不起,又是女师大——风潮,从有些眼睛看来,原是不值得提起的,但因为竟占去了许多可贵的东西,如“报纸的篇幅”“青年的时间”之类,所以,连《现代评论》的“篇幅”和西滢先生的时间也被拖累着占去一点了,而尤其罪大恶极的是触犯了什么“重男轻女”重女轻男这些大秘密。倘不是西滢先生首先想到,提出,大概是要被含胡过去了的。 我看,奥国的学者实在有些偏激,弗罗特就是其一,他的分析精神,竟一律看待,不让谁站在超人间的上帝的地位上。还有那短命的OttoWeininger〔11〕,他的痛骂女人,不但不管她是校长,学生,同乡,亲戚,爱人,自己的太太,太太的同乡,简直连自己的妈都骂在内。这实在和弗罗特说一样,都使人难于利用。不知道咱们的教授或学者们,可有方法补救没有?但是,我要先报告一个好消息:Weininger早用手枪自杀了。这已经有刘百昭率领打手痛打女师大——对不起,又是女师大——的“毛丫头”〔12〕一般“痛快”,他的话也就大可置之不理了罢。 还有一个好消息。“毛丫头”打出之后,张崧年先生引“罗素之所信”〔13〕道,“因世人之愚,许多问题或终于不免只有武力可以解决也!”(《京副》二五○号)又据杨荫榆女士,章士钊总长者流之所说,则捣乱的“毛丫头”是极少数,可见中国的聪明人还多着哩,这是大可以乐观的。 忽而想谈谈我自己的事了。 我今年已经有两次被封为“学者”,而发表之后,也就即刻取消。第一次是我主张中国的青年应当多看外国书,少看,或者竟不看中国书的时候,便有论客以为素称学者的鲁迅不该如此,而现在竟至如此,则不但决非学者,而且还有洋奴的嫌疑。第二次就是这回佥事免职之后,我在《莽原》上发表了答KS君信,论及章士钊的脚色和文章的时候,又有论客以为因失了“区区全事”而反对章士钊,确是气量狭小,没有“学者的态度”;而且,岂但没有“学者的态度”而已哉,还有“人格卑污”的嫌疑云。 其实,没有“学者的态度”,那就不是学者喽,而有些人偏要硬派我做学者。至于何时封赠,何时考定,却连我自己也一点不知道。待到他们在报上说出我是#p#副标题#e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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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

题记

在一年的尽头的深夜中,整理了这一年所写的杂感,竟比收在《热风》里的整四年中所写的还要多。意见大部分还是那样,而态度却没有那么质直了,措辞也时常弯弯曲曲,议论又往往执滞在几件小事情上,很足以贻笑于大方之家〔1〕。然而那又有什么法子呢。我今年偏遇到这些小事情,而偏有执滞于小事情的脾气。 我知道伟大的人物〔2〕能洞见三世,观照一切,历大苦恼,尝大欢喜,发大慈悲。但我又知道这必须深入山林,坐古树下,静观默想,得天眼通,离人间愈远遥,而知人间也愈深,愈广;于是凡有言说,也愈高,愈大;于是而为天人师。我幼时虽曾梦想飞空,但至今还在地上,救小创伤尚且来不及,那有余暇使心开意豁,立论都公允妥洽,平正通达,像“正人君子”〔3〕一般;正如沾水小蜂,只在泥土上爬来爬去,万不敢比附洋楼中的通人〔4〕,但也自有悲苦愤激,决非洋楼中的通人所能领会。 这病痛的根柢就在我活在人间,又是一个常人,能够交着“华盖运”。 我平生没有学过算命,不过听老年人说,人是有时要交“华盖运”的。这“华盖”在他们口头上大概已经讹作“镬盖”了,现在加以订正。所以,这运,在和尚是好运:顶有华盖,自然是成佛作祖之兆。但俗人可不行,华盖在上,就要给罩住了,只好碰钉子。我今年开手作杂感时,就碰了两个大钉子:一是为了《咬文嚼字》,一是为了《青年必读书》。 署名和匿名的豪杰之士的骂信,收了一大捆,至今还塞在书架下。此后又突然遇见了一些所谓学者,文士,正人,君子等等,据说都是讲公话,谈公理,而且深不以“党同伐异”〔5〕为然的。可惜我和他们太不同了,所以也就被他们伐了几下,——但这自然是为“公理”〔6〕之故,和我的“党同伐异”不同。这样,一直到现下还没有完结,只好“以待来年”〔7〕。 也有人劝我不要做这样的短评。那好意,我是很感激的,而且也并非不知道创作之可贵。然而要做这样的东西的时候,恐怕也还要做这样的东西,我以为如果艺术之宫里有这么麻烦的禁令,倒不如不进去;还是站在沙漠上,看看飞沙走石,乐则大笑,悲则大叫,愤则大骂,即使被沙砾打得遍身粗糙,头破血流,而时时抚摩自己的凝血,觉得若有花纹,也未必不及跟着中国的文士们去陪莎士比亚〔8〕吃黄油面包之有趣。 然而只恨我的眼界小,单是中国,这一年的大事件也可以算是很多的了,我竟往往没有论及,似乎无所感触。我早就很希望中国的青年站出来,对于中国的社会,文明,都毫无忌惮地加以批评,因此曾编印《莽原周刊》〔9〕,作为发言之地,可惜来说话的竟很少。在别的刊物上,倒大抵是对于反抗者的打击,这实在是使我怕敢想下去的。 现在是一年的尽头的深夜,深得这夜将尽了,我的生命,至少是一部分的生命,已经耗费在写这些无聊的东西中,而我所获得的,乃是我自己的灵魂的荒凉和粗糙。但是我并不惧惮这些,也不想遮盖这些,而且实在有些爱他们了,因为这是我转辗而生活于风沙中的瘢痕。凡有自己也觉得在风沙中转辗而生活着的,会知道这意思。 我编《热风》时,除遗漏的之外,又删去了好几篇。这一回却小有不同了,一时的杂感一类的东西,几乎都在这里面。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夜,记于绿林书屋〔10〕东壁下。 ※ ※ ※ 〔1〕大方之家见识广博的人。《庄子·秋水》:“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。” 〔2〕伟大的人物这里指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(约前565—前486)。佛经说他有感于人生的生、老、病、死等苦恼,在二十九岁时出家,苦行六年,仍未得解脱的途径。后来坐在菩提树下苦思七日,终于悟出了佛理。下文的三世,佛家语,指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。天眼通,也是佛家语,所谓“六通”(六种广大的“神通”)之一,即能透视常人目力所不能见的东西。天人师,佛的称号。 〔3〕“正人君子”指现代评论派的胡适、陈西滢、王世杰等。 他们在一九二五年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中,站在北洋政府一边,竭力为章士钊迫害学生的行为辩护,攻击鲁迅和女师大进步师生。这些人大都住在北京东吉祥胡同,当时曾被拥护北洋军阀的《大同晚报》称赞为“东吉祥派之正人君子”。 〔4〕通人博古通今、学识渊博的人。这里是对陈西滢一类人的讽刺。当时北洋政府教育总长章士钊,在他主编的《甲寅》周刊第一卷第二号(一九二五年七月二十五日)发表的《孤桐杂记》中曾称赞陈西滢说:“《现代评论》有记者自署西滢。无锡陈源之别字也。陈君本字通伯。的是当今通品。” 〔5〕“党同伐异”语见《后汉书·党锢传序》。纠合同伙,攻击异己的意思。陈西滢在《现代评论》第三卷五十三期(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)的《闲话》中曾用此语影射攻击鲁迅说:“中国人是没有是非的……凡是同党,什么都是好的,凡是异党,什么都是坏的。” 〔6〕“公理”参看本书《“公理”的把戏》。 〔7〕“以待来年”语见《孟子·滕文公》。 〔8〕文士们指陈西滢、#p#副标题#e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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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

九叹

逢纷  伊伯庸之末胄兮,谅皇直之屈原。  云余肇祖于高阳兮,惟楚怀之婵连。  原生受命于贞节兮,鸿永路有嘉名。  齐名字于天地兮,并光明于列星。  吸精粹而吐氛浊兮,横邪世而不取容。  行叩诚而不阿兮,遂见排而逢谗。  后听虚而黜实兮,不吾理而顺情。  肠愤悁而含怒兮,志迁蹇而左倾。  心戃慌其不我与兮,躬速速其不吾亲。  辞灵修而陨志兮,吟泽畔之江滨。  椒桂罗以颠覆兮,有竭信而归诚。  谗夫蔼蔼而漫著兮,曷其不舒予情?  始结言于庙堂兮,信中涂而叛之。  怀兰蕙与衡芷兮,行中野而散之。  声哀哀而怀高丘兮,心愁愁而思旧邦。  愿承闲而自恃兮,径淫曀而道壅。  颜霉黧以沮败兮,精越裂而衰耄。  裳襜襜而含风兮,衣纳纳而掩露。  赴江湘之湍流兮,顺波凑而下降。  徐徘徊于山阿兮,飘风来之洶洶。  驰余车兮玄石,步余马兮洞庭。  平明发兮苍梧,夕投宿兮石城。  芙蓉盖而菱华车兮,紫贝阙而玉堂。  薜荔饰而陆离荐兮,鱼鳞衣而白蜺裳。  登逢龙而下陨兮,违故都之漫漫。  思南郢之旧俗兮,肠一夕而九运。  扬流波之潢潢兮,体溶溶而东回。  心怊怅以永思兮,意晻晻而日颓。  白露纷以涂涂兮,秋风浏以萧萧。  身永流而不还兮,魂长逝而常愁。  叹曰:  譬彼流水纷扬磕兮,波逢汹涌濆壅滂兮。  揄扬涤荡飘流陨往触崟石兮,  龙卬脟圈缭戾宛转阻相薄兮,  遭纷逢凶蹇离尤兮,垂文扬采遗将来兮。 离世  灵怀其不吾知兮,灵怀其不吾闻。  就灵怀之皇祖兮,愬灵怀之鬼神。  灵怀曾不吾与兮,即听夫人之谀辞。  余辞上参于天坠兮,旁引之于四时。  指日月使延照兮,抚招摇以质正。  立师旷俾端辞兮,命咎繇使并听。  兆出名曰正则兮,卦发字曰灵均。  余幼既有此鸿节兮,长愈固而弥纯。  不从俗而诐行兮,直躬指而信志。  不枉绳以追曲兮,屈情素以从事。  端余行其如玉兮,述皇舆之踵迹。  群阿容以晦光兮,皇舆覆以幽辟。  舆中涂以回畔兮,驷马惊而横奔。  执组者不能制兮,必折轭而摧辕。  断镳衔以驰骛兮,暮去次而敢止。  路荡荡其无人兮,遂不禦乎千里。  身衡陷而下沉兮,不可获而复登。  不顾身之卑贱兮,惜皇舆之不兴。  出国门而端指兮,冀壹寤而锡还。  哀仆夫之坎毒兮,屡离忧而逢患。  九年之中不吾反兮,思彭咸之水游。  惜师延之浮渚兮,赴汨罗之长流。  遵江曲之逶移兮,触石碕而衡游。  波澧澧而扬浇兮,顺长濑之浊流。  凌黄沱而下低兮,思还流而复反。  玄舆驰而并集兮,身容与而日远。  棹舟杭以横濿兮,济湘流而南极。  立江界而长吟兮,愁哀哀而累息。  情慌忽以忘归兮,神浮游以高历。  心蛩蛩而怀顾兮,魂眷眷而独逝。  叹曰:  余思旧邦心依违兮,  日暮黄昏羌幽悲兮,  去郢东迁余谁慕兮,  谗夫党旅其以兹故兮,  河水淫淫情所愿兮,  顾瞻郢路终不返兮。 怨思  惟郁郁之忧毒兮,志坎壈而不违。  身憔悴而考旦兮,日黄昏而长悲。  闵空宇之孤子兮,哀枯杨之冤雏。  孤雌吟于高墉兮,鸣鸠栖于桑榆。  玄蝯失于潜林兮,独偏弃而远放。  征夫劳于周行兮,处妇愤而长望。  申诚信而罔违兮,情素洁于纽帛。  光明齐于日月兮,文采耀燿于玉石。  伤压次而不发兮,思沉抑而不扬。  芳懿懿而终败兮,名靡散而不彰。  背玉门以奔骛兮,蹇离尤而干诟。  若龙逢之沉首兮,王子比干之逢醢。  念社稷之几危兮,反为雠而见怨。  思国家之离沮兮,躬获愆而结难。  若青蝇之伪质兮,晋骊姬之反情。  恐登阶之逢殆兮,故退伏于末庭。  孽臣之号咷兮,本朝芜而不治。  犯颜色而触谏兮,反蒙辜而被疑。  菀蘼芜与菌若兮,渐藁本于洿渎。  淹芳芷于腐井兮,弃鸡骇于筐簏。  执棠谿以刜蓬兮,秉干将以割肉。  筐泽泻以豹鞟兮,破荆和以继筑。  时溷浊犹未清兮,世殽乱犹未察。  欲容与以俟时兮,惧年岁之既晏。  顾屈节以从流兮,心巩巩而不夷。  宁浮沅而驰骋兮,下江湘以邅回。  叹曰:  山中槛槛余伤怀兮,征夫皇皇其孰依兮,  经营原野杳冥冥兮,乘骐骋骥舒吾情兮,  归骸旧邦莫谁语兮,长辞远逝乘湘去兮。 远逝  志隐隐而郁怫兮,愁独哀而冤结。  肠纷纭以缭转兮,涕渐渐其若屑。  情慨慨而长怀兮,信上皇而质正。  合五岳与八灵兮,讯九鬿与六神。  指列宿以白情兮,诉五帝以置辞。  北斗为我折中兮,太一为余听之。  云服阴阳之正道兮,御后土之中和。  佩苍龙之蚴虬兮,带隐虹之逶蛇。  曳彗星之皓旰兮,抚朱爵与鵔鸃。  游清灵之飒戾兮,服云衣之披披。  杖玉策与朱旗兮,垂明月之玄珠。  举霓旌之墆翳兮,建黄纁之总旄。  躬纯粹而罔愆兮,承皇考之妙仪。  惜往事之不合兮,横汨罗而下沥。  乘隆波而南渡兮,逐江湘之顺流。  赴阳侯之潢洋兮,下石濑而登洲。  陆魁堆以蔽视兮,云冥冥而闇前。  山峻高以无垠兮,遂曾闳而迫身。  雪雰雰而薄木兮,云霏霏而陨集。  阜隘狭而幽险兮,石嵾嵯以翳日。  悲故乡而发忿兮,去余邦之弥久。  背龙门而入河兮,登大坟而望夏首。  横舟航而济湘兮,耳聊啾而戃慌。  波淫淫而周流兮,鸿溶溢而滔荡。  路曼曼其无端兮,周容容而无识。  引日月以指极兮,少须臾而释思。  水波远以冥冥兮,眇不睹其东西。  顺风波以南北兮,雾宵晦以纷纷。  日杳杳以西颓兮,路长远而窘迫。  欲酌醴以娱忧兮,蹇骚骚而不释。  叹曰:  飘风蓬龙埃坲々兮,草木摇落时槁悴兮,  遭倾遇祸不可救兮,长吟永欷涕究究兮,  舒情陈诗冀以自免兮,颓流下陨身日远兮。 惜贤  览屈氏之离骚兮,心哀哀而怫郁。  声嗷嗷以寂寥兮,顾仆夫之憔悴。  拨谄谀而匡邪兮,切淟涊之流俗。  荡渨涹之奸咎兮,夷蠢蠢之溷浊。  怀芬香而挟蕙兮,佩江蓠之婓婓。  握申椒与杜若兮,冠浮云之峨峨。  登长陵而四望兮,览芷圃之蠡蠡。  游兰皋与蕙林兮,睨玉石之嵾嵯。  扬精华以炫燿兮,芳郁渥而纯美。  结桂树之旖旎兮,纫荃蕙与辛夷。  芳若兹而不御兮,捐林薄而菀死。  驱子侨之奔走兮,申徒狄之赴渊。  若由夷之纯美兮,介子推之隐山。  晋申生之离殃兮,荆和氏之泣血。  吴申胥之抉眼兮,王子比干之横废。  欲卑身而下体兮,心隐恻而不置。  方圜殊而不合兮,钩绳用而异态。  欲俟时于须臾兮,日阴曀其将暮。  时迟迟其日进兮,年忽忽而日度。  妄周容而入世兮,内距闭而不开。  俟时风之清激兮,愈氛雾其如塺。  进雄鸠之耿耿兮,谗介介而蔽之。  默顺风以偃仰兮,尚由由而进之。  心懭悢以冤结兮,情舛错以曼忧。  搴薜荔于山野兮,采撚支于中洲。  望高丘而叹涕兮,悲吸吸而长怀。  孰契契而委栋兮,日晻晻而下颓。  叹曰:  江湘油油长流汩兮,挑揄扬汰荡迅疾兮。  忧心展转愁怫郁兮,冤结未舒长隐忿兮,  丁时逢殃可奈何兮,劳心悁悁涕滂沱兮。 忧苦  悲余心之悁悁兮,哀故邦之逢殃。  辞九年而不复兮,独茕茕而南行。  思余俗之流风兮,心纷错而不受。  遵野莽以呼风兮,步从容于山廋。  巡陆夷之曲衍兮,幽空虚以寂寞。  倚石岩以流涕兮,忧憔悴而无乐。  登巑岏以长企兮,望南郢而闚之。  山修远其辽辽兮,涂漫漫其无时。  听玄鹤之晨鸣兮,于高冈之峨峨。  独愤积而哀娱兮,翔江洲而安歌。  三鸟飞以自南兮,览其志而欲北。  原寄言于三鸟兮,去飘疾而不可得。  欲迁志而改操兮,心纷结其未离。  外彷徨而游览兮,内恻隐而含哀。  聊须臾以时忘兮,心渐渐其烦错。  原假簧以舒忧兮,志纡郁其难释。  叹《离骚》以扬意兮,犹未殫于《九章》。  长嘘吸以于悒兮,涕横集而成行。  伤明珠之赴泥兮,鱼眼玑之坚藏。  同驽骡与乘駔兮,杂斑駮与阘茸。  葛藟虆于桂树兮,鸱鸮集于木兰。  偓促谈于廊庙兮,律魁放乎山间。  恶虞氏之箫《韶》兮,好遗风之《激楚》。  潜周鼎于江淮兮,爨土鬵于中宇。  且人心之持旧兮,而不可保长。  邅彼南道兮,征夫宵行。  思念郢路兮,还顾睠睠。  涕流交集兮,泣下涟涟。  叹曰:  登山长望中心悲兮,菀彼青青泣如颓兮,  留思北顾涕渐渐兮,折锐摧矜凝氾滥兮,  念我茕茕魂谁求兮,仆夫慌悴散若流兮。 愍命  昔皇考之嘉志兮,喜登能而亮贤。  情纯洁而罔薉兮,姿盛质而无愆。  放佞人与谄谀兮,斥谗夫与便嬖。  亲忠正之悃诚兮,招贞良与明智。  心溶溶其不可量兮,情澹澹其若渊。  回邪辟而不能入兮,诚原藏而不可迁。  逐下袟于後堂兮,迎虙妃于伊雒。  刜谗贼于中廇兮,选吕管于榛薄。  丛林之下无怨士兮,江河之畔无隐夫。  三苗之徒以放逐兮,伊皋之伦以充庐。  今反表以为里兮,颠裳以为衣。  戚宋万于两楹兮,废周邵于遐夷。  却骐骥以转运兮,腾驴骡以驰逐。  蔡女黜而出帷兮,戎妇入而綵绣服。  庆忌囚于阱室兮,陈不占战而赴围。  破伯牙之号钟兮,挟人筝而弹纬。  藏瑉石于金匮兮,捐赤瑾于中庭。  韩信蒙于介胄兮,行夫将而攻城。  莞芎弃于泽洲兮,瓟瓥蠹于筐簏。  麒麟奔于九皋兮,熊罴群而逸囿。  折芳枝与琼华兮,树枳棘与薪柴。  掘荃蕙与射干兮,耘藜藿与蘘荷。  惜今世其何殊兮,远近思而不同。  或沉沦其无所达兮,或清激其无所通。  哀余生之不当兮,独蒙毒而逢尤。  虽謇謇以申志兮,君乖差而屏之。  诚惜芳之菲菲兮,反以兹为腐也。  怀椒聊之蔎蔎兮,乃逢纷以罹诟也。  叹曰:  嘉皇既殁终不返兮,山中幽险郢路远兮。  谗人諓諓孰可愬兮,征夫罔极谁可语兮。  行吟累欷声喟喟兮,怀忧含戚何侘傺兮。 思古  冥冥深林兮,树木郁郁。  山参差以崭岩兮,阜杳杳以蔽日。  悲余心之悁悁兮,目眇眇而遗泣。  风骚屑以摇木兮,云吸吸以湫戾。  悲余生之无欢兮,愁倥傯于山陆。  旦徘徊于长阪兮,夕彷徨而独宿。  发披披以鬤鬤兮,躬劬劳而瘏悴。  魂俇俇而南行兮,泣霑襟而濡袂。  心婵媛而无告兮,口噤闭而不言。  违郢都之旧闾兮,回湘、沅而远迁。  念余邦之横陷兮,宗鬼神之无次。  闵先嗣之中绝兮,心惶惑而自悲。  聊浮游于山陿兮,步周流于江畔。  临深水而长啸兮,且倘佯而氾观。  兴离骚之微文兮,冀灵修之壹悟。  还余车于南郢兮,复往轨于初古。  道修远其难迁兮,伤余心之不能已。  背三五之典刑兮,绝洪范之辟纪。  播规矩以背度兮,错权衡而任意。  操绳墨而放弃兮,倾容幸而侍侧。  甘棠枯于丰草兮,藜棘树于中庭。  西施斥于北宫兮,仳倠倚于弥楹。  乌获戚而骖乘兮,燕公操于马圉。  蒯聩登于清府兮,咎繇弃而在野。  盖见兹以永叹兮,欲登阶而狐疑。  乘白水而高骛兮,因徙弛而长词。  叹曰:  倘佯垆阪沼水深兮,容与汉渚涕淫淫兮,  锺牙已死谁为声兮?纤阿不御焉舒情兮,  曾哀悽欷心离离兮,还顾高丘泣如洒兮。 远游  悲余性之不可改兮,屡惩艾而不迻。  服觉皓以殊俗兮,貌揭揭以巍巍。  譬若王侨之乘云兮,载赤霄而凌太清。  欲与天地参寿兮,与日月而比荣。  登昆仑而北首兮,悉灵圉而来谒。  选鬼神于太阴兮,登阊阖于玄阙。  回朕车俾西引兮,褰虹旗于玉门。  驰六龙于三危兮,朝西灵于九滨。  结余轸于西山兮,横飞谷以南征。  绝都广以直指兮,历祝融于硃冥。  枉玉衡于炎火兮,委两馆于咸唐。  贯澒濛以东朅兮,维六龙于扶桑。  周流览于四海兮,志升降以高驰。  徵九神于回极兮,建虹采以招指。  驾鸾凤以上游兮,从玄鹤与鹪明。  孔鸟飞而送迎兮,腾群鹤于瑶光。  排帝宫与罗囿兮,升县圃以眩灭。  结琼枝以杂佩兮,立长庚以继日。  凌惊雷以轶骇电兮,缀鬼谷于北辰。  鞭风伯使先驱兮,囚灵玄于虞渊。  遡高风以低佪兮,览周流于朔方。  就颛顼而敶辞兮,考玄冥于空桑。  旋车逝于崇山兮,奏虞舜于苍梧。  济杨舟于会稽兮,就申胥于五湖。  见南郢之流风兮,殒余躬于沅湘。  望旧邦之黯黮兮,时溷浊其犹未央。  怀兰茝之芬芳兮,妒被离而折之。  张绛帷以襜襜兮,风邑邑而蔽之。  日暾暾其西舍兮,阳焱焱而复顾。  聊假日以须臾兮,何骚骚而自故。  叹曰:  譬彼蛟龙乘云浮兮,  汎淫澒溶纷若雾兮。  潺湲轇轕雷动电发馺高举兮。  升虚凌冥沛浊浮清入帝宫兮,  摇翘奋羽驰风骋雨游无穷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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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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